余笙不喝,却把半瓶白干倒在种七叶花的陶盆中,见闵嘉庚脸现诧异,便对他说:“这花得用酒浇,一浇水便死。我在种醍醐香时悟到了这道理。师兄师姐他们不懂,忙了十多年始终种不活。”剩下的半瓶分给秦英豪、闵嘉庚二人倒在碗中,自己吃饭相陪。
秦英豪又喝了半碗酒,意兴甚豪,问道:“闵兄弟,你的刀法是谁教的?”闵嘉庚回答:“没人教,是照着一本秘籍上的图样和解说学的。”秦英豪“嗯”了一声。闵嘉庚说:“后来遇到协力社的王主任,传了我几条太极拳的要诀。”秦英豪问:“是王万户老师吗?”闵嘉庚回答:“正是。”秦英豪说:“怪不得,怪不得!”
闵嘉庚问:“怎么?”秦英豪说:“王老师武学修为高明之极,我早听说过。若不是经他传授,你焉能有如此精强武功?”喝了一口酒,又说:“久慕协力社纪社长豪杰仗义,诸位社员各有神通,只可惜豹隐阿拜,秦某无缘见得,实是生平极大憾事。”闵嘉庚听他语意中对王万户极是推崇,心下也感欢喜。
秦英豪将一瓶酒倒干,举碗饮了,霍地站起,摸到放在茶几上的单刀,说道:“小兄弟,昔年我见到闵刀王,他传了我一手北斗刀法。今日我用以杀退强敌,你用以打败李丰粮的便是这路刀法了。嘿嘿,真是好刀法啊,好刀法!”蓦地里仰天长啸,跃出户外,提刀一立,将那路北斗刀法施展开来。
只见他步法凝稳,刀锋回转,或闲雅舒徐,或刚猛迅捷,一招一式,俱势挟劲风。闵嘉庚凝神观看,见他所使招数,果与秘籍上所记一般无异,只是刀势较为收敛,而比自己所使也缓慢得多。闵嘉庚只道他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清楚,故意放慢。
秦英豪一路刀法使完,横刀而立说:“小兄弟,以你刀法上的造诣,胜那李丰粮绰绰有余,他便再强十倍,也决不是你对手。但等我眼睛好了,你要和我打成平手,却尚有不及。”闵嘉庚说:“这个自然。晚辈怎是秦大侠的敌手?”
秦英豪摇头说:“这话错了。当年闵刀王以这路刀法,和我整整斗了五天,始终不分上下。他使刀时可比你缓慢、收敛得多。”闵嘉庚一怔说:“原来如此?”秦英豪说:“是啊,与其以客犯主,不如以主欺客。嫩胜于老,迟胜于急。缠、滑、绞、擦、抽、截,强于展、抹、钩、剁、砍、劈。”
原来以主欺客,以客犯主,均是使刀的攻守之形,劳逸之势。以刀尖开砸敌器为“嫩”,以近柄处刀刃开砸敌器为“老”;磕托稍慢为“迟”,以刀先迎为“急”,至于缠、滑、绞、擦等等,也都是使刀的诸般法门。
秦英豪收刀还入,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说道:“你慢慢悟到此理,他日必可称雄武林,纵横江湖。其实,就算现今,你也已少有敌手了。不过以你资质天赋,咱们求的是第一,不是第二。”闵嘉庚心中欢喜,说道:“多谢指点。晚辈终身受益。”举着筷子欲夹不夹,思量着他那几句话,筷子停在半空。
余笙用筷子在他筷子上轻轻一敲,笑问:“饭也不吃了吗?”闵嘉庚正自琢磨刀诀,全身的劲力不知不觉都贯注右臂上。余笙的筷子敲了过来,他筷子上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反震之力,嗒的一声轻响,余笙的一双筷子竟尔震为四截。她“啊”的一声轻呼,笑着说:“显本事么?”闵嘉庚忙赔笑说:“对不起,我想着秦大侠那番话,不禁出了神。”随手将手中筷子递给她。余笙接过来便吃。
闵嘉庚却喃喃念着:“嫩胜于老,迟胜于急,与其以客犯主……”一抬头,见她正用自己使过的筷子吃饭,竟丝毫不以为忤,不由脸上一红,欲待拿来替她拭抹干净,为时已迟,要道歉几句吧,却又太着露形迹,于是到厨房去另行取了一双筷子。
他扒了几口饭,伸筷到那盘炒白菜中去夹菜,秦英豪的筷子也刚好伸出,轻轻一拨,将他的筷子挡了开去,说道:“这是截字诀。”闵嘉庚说:“不错!”举筷又上。但秦英豪的一双筷子守得严密异常,不论他如何高抢低拨,始终伸不进盘子。
闵嘉庚心想:“动刀子拼斗之时,他眼虽不能视物,但可听风辨器,从劈风声中辨明敌招来路。这时我一双小小筷子,伸出去又无风声,他如何能够察觉?”
两人进退邀击,又拆了数招,闵嘉庚突然领悟,原来秦英豪这时所使招数,全是用的“后发制人”之术,要待双方筷子相交,他才随机应变,这正是所谓“以主欺客”、“迟胜于急”的道理。闵嘉庚一明此理,不再伸筷抢菜,却将筷子高举半空,迟迟不落,双眼凝视着秦英豪的筷子,自己筷子一寸一寸地慢慢移落,终于碰到了白菜。那时的手法可就快捷无伦,一夹缩回,送到了嘴里。
秦英豪瞧不见他筷子的起落,自不能拦截,将双筷往桌上一掷,哈哈大笑。
闵嘉庚自这口白菜一吃,才真正踏入了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回想适才花了这许多力气才胜得李丰粮,霎时间又喜欢,又惭愧。
余笙见他终于抢到白菜,笑吟吟望着他,由衷为他欢喜。
秦英豪说:“北斗刀法今日终于有了传人!唉,闵刀王……”说到这里,语音甚为苍凉。余笙瞧出他与闵嘉庚之间似有什么难解的纠葛,不愿他多提此事,问道:“秦大侠,你和先师当年为了什么事情结仇,能说给我们听听吗?”
秦英豪叹了口气说:“这件事我到今日还是不明白。十八年前,我误伤了一位好朋友,只因武器上喂有剧毒,见血封喉,竟尔无法挽救。我想这毒药如此厉害,多半与尊师有关,因此去向尊师询问。尊师一口否认,说毫不知情,想是我一来不会说话,二来心情甚恶,不免得罪了尊师,两人这才动手。”
闵嘉庚一言不发,听他说完,隔了半晌,才问:“如此说来,这位好朋友是你亲手杀死的了?”秦英豪说:“正是。”闵嘉庚问:“那人的夫人呢?你斩草除根,一起杀了?”
余笙见他手按刀柄,脸色铁青,眼见一个杯酒言欢的局面,转眼间便要变为一场腥风血雨。她全不知谁是谁非,但心中绝无半点疑问:“如他二人动手砍杀,我得立时助他!”这个“他”到底是谁,她心中自是清清楚楚。
秦英豪语音甚是苦涩,缓缓说:“他夫人当场自刎殉夫。”闵嘉庚问:“那条命也是你害的了?”秦英豪凄然说:“正是!”
闵嘉庚站起身来,森然问:“这位好朋友姓甚名谁?”秦英豪说:“你真要知道?”闵嘉庚说:“我要知道。”秦英豪说:“好,你跟我来!”大踏步走进后堂。闵嘉庚随后跟去。余笙紧跟在闵嘉庚之后。
只见秦英豪推开厢房房门,房内居中一张白木桌子,桌上放着两块灵牌,一块写着“义兄闵公恩仇之灵位”,另一块写着“义嫂闵门范氏之灵位”。
闵嘉庚望着这两块灵牌,手足冰冷,全身发颤。他早就疑心父母之丧必与秦英豪有重大关联,但见他为人慷慨豪侠,一直盼望自己是疑心错了。但此刻他竟直认不讳,可是他既说“我误伤了一位好朋友”,神色语气之间又含着无限隐痛,何况家中一直供着灵位,称自己父母为“义兄义嫂”,霎时间不知如何才好。
秦英豪转过身来,双手负在背后说:“你既不肯说和闵刀王有何牵连,我也不必追问。小兄弟,你答应过照顾我女儿的,这话可要记得。好吧,你要为闵刀王报仇,便可动手!”
闵嘉庚举起单刀,停在半空,心想:“我只要用他适才教我迟胜于急之诀,缓缓落刀,他眼不见物,决计躲闪不了,那便报了杀父杀母的大仇!”大声说:“秦大侠,多谢你教我武功,但我跟你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此刻你眼不见物,我若杀你,非大丈夫所为。但等你眼睛好了,只怕我又不是你对手了!”
然见秦英豪脸色平和,既无伤心之色,亦无惧怕之意,反而隐隐有欢喜之情,闵嘉庚这一刀如何砍得下去?突然大叫一声,转身便走。余笙追了出来,捧起那盆七叶花,取了两人的随身背包,随后赶去。
闵嘉庚一口气狂奔了十来里路,突然扑翻在地,放声痛哭。余笙落后甚远,隔了良久,这才奔到,见到他悲伤之情,知道此时无可劝慰,默默坐在他身旁,且让他纵声一哭,发泄心头悲伤。
闵嘉庚直哭到眼泪干了这才止声,说道:“他杀死的便是我的爸爸妈妈,虽然中间似乎另有隐情,但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余笙呆了半晌说:“那咱们给他治眼,这事可错了。”闵嘉庚说:“治他眼睛,一点也不错。待他双眼好了,我再去找他报仇。”他顿了顿说:“但他武功远胜于我,非得先把武艺练好了不可。”余笙说:“他既用喂毒的武器伤你爸爸,咱们也可一报还一报。”
闵嘉庚听她全心全意护着自己,好生感激,但想到她要以厉害毒药去对付秦英豪,说也奇怪,反而不自禁凛然生惧。心中又想:“这位姑娘聪明才智,胜我十倍,武功也自不弱,但整日和毒物为伍,总是……”他自己也不知“总是……”什么,心底只隐隐觉得对她未免无益,不由生了关怀照顾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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