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嘉庚横刀堵住庙门,笑着说:“朱老总,也不用嘱咐什么。你杀李春泉一家,我便杀你朱老总一家。咱们一刀一个,决不含糊。你朱老总与众不同,留在最后,免得你放心不下,还怕世上有你家人剩着。”
朱金亚背脊一凉,想不到此人小小年纪,做事居然如此辣手,右手单持钢棍,说道:“好汉一人做事一身当,多说废话干嘛?你要朱某的性命,拿去便是。”说着抢上一步,呼的一声,钢棍“搂头盖顶”便往闵嘉庚脑门击下,左手却向后急挥,示意儿子快走。
朱嘉骏知父亲决非敌人对手,危急之际哪肯自己逃命?叫道:“大伙齐上!”只盼倚多为胜,挺起单刀,纵到闵嘉庚左侧。随着朱金亚出亡的家人、亲信、徒弟、手下共有十七人,大半武艺不低,其中有些还是从北方招纳来的保镖,听到朱嘉骏呼叫,有九人手执武器围上来。
朱金亚眉头一皱,心想:“咳!当真不识好歹。倘若人多便能打胜,我龙溪的人还少了吗?又何必千里迢迢地背井离乡,逃亡在外?”事到临头,也已别无他法,只有决一死战。他心中存了拼个同归于尽的念头,出手反而冷静,挥棍击出,不待招术用老,钢棍斜掠,拉回横扫。
闵嘉庚心想此人罪大恶极,一刀送了他性命,报应不足以偿恶,见钢棍扫到,单刀往上抛出,伸手便去硬抓棍尾,竟一出手便将敌人视若无物。朱金亚暗想:“我一生闯荡江湖,还没被人如此轻视过。”不由怒火直冲胸臆,但龙溪一番交手,知对方武功实非己所能敌,手上丝毫不敢大意,急速收棍,退后两步。只听头顶突的一响,众人虽大敌当前,仍忍不住抬头看去,却是闵嘉庚那柄单刀抛掷上去,斩住了屋梁。
闵嘉庚纵声长笑,冲入人群,双手忽起忽落,将朱金亚八名徒弟尽数点中穴道,一一甩在两旁。霎时间,大殿中心空空荡荡,只剩下朱家父子与闵嘉庚三人。
朱金亚一咬牙,低声喝道:“嘉骏你还不走,真要朱家绝子绝孙么!”朱嘉骏兀自迟疑,提着单刀,不知该当上前夹击,还是夺路逃生?
闵嘉庚身形晃处,已抢到了朱嘉骏背后,朱金亚纵声大呼,钢棍挥出,上前截拦。闵嘉庚忽出右掌在朱嘉骏肩头力推,朱嘉骏站立不稳,身子前冲,便向棍上撞去。朱金亚大惊,急收钢棍,总算他在这棍上下了数十年苦功,在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收回,才没将儿子打得脑浆迸裂。
闵嘉庚不待朱嘉骏站稳,右手抓住了他后颈,提左掌往他脑门拍落。朱金亚想起他在普济寺中击断石碑的掌力,这一掌落在儿子脑门上,怎能还有命在?忙递出钢棍,猛点闵嘉庚左腰,迫使他回掌自救。闵嘉庚左掌举在半空,稍一停留,待钢棍将到腰间,右手抓着朱嘉骏脑袋,猛地往棍头急送。朱金亚立即变招,改为“挑袍撩衣”,自下向上抄起,攻敌下盘。闵嘉庚叫道:“好!”左掌在朱嘉骏背上推动,用他身子去抵挡钢棍。
数招一过,朱嘉骏变成了闵嘉庚手中的一件武器。闵嘉庚不是拿他脑袋去和钢棍碰撞,便是用他四肢来格架钢棍。朱金亚出手稍慢,欲待罢斗,闵嘉庚便举起手掌,作势欲击朱嘉骏要害,叫他不得不救,但一救之下,处处危机,没一招不是令他险些亲手击毙儿子。又斗数招,朱金亚心力交瘁,陡地退开三步,将钢棍往地下掷落,铛的一声巨响,地下青砖碎了数块,惨然不语。
闵嘉庚厉声喝道:“朱金亚,只你便有爱子之心,人家儿子却不算人吗?”
朱金亚微微一怔,随即强悍之气又盛,大声说:“朱某横行岭南,生平杀人无算。我这儿子手下也杀过三四十条人命,今日死在你手里,又算得了什么?你还不动手,罗里罗嗦的干嘛?”闵嘉庚喝道:“那你自己了断便是,不用我多费手脚。”朱金亚拾起钢棍,惨然苦笑,回转棍端,便往自己头顶砸去。
突然银光闪动,一条极长的软鞭自闵嘉庚背后飞出,卷住钢棍往外急夺。朱金亚膂力甚强,硬功了得,这一夺钢棍竟没脱手,但自击之势却也止了。这挥鞭夺棍的正是易点点,她手上使劲再拉,朱金亚钢棍仍凝住不动,她却已借势跃出。
易点点笑着说:“小闵,咱们只夺掌门之位,可不能杀伤人命哦。”闵嘉庚咬牙切齿说:“你不知道,这人罪恶滔天,非一般掌门可比。”易点点摇头说:“我抢夺掌门,师父知道了不过一笑。但若伤了人命,她可要**怪罪。”闵嘉庚说:“这人是我杀的,跟你毫无干系。”易点点回答:“不对,不对!抢夺掌门之事因我而起。怎能说跟我没有干系?”闵嘉庚着急说:“我从广东直追到湖南,便是追赶这恶贼。他是掌门也好,不是掌门也好,今日非杀了他不可。”
易点点正色说:“我跟你说正经话,你好好听着。”闵嘉庚点了点头。易点点问:“你不知我师父是谁,是不是?”闵嘉庚说:“我不知道。你这般好身手,尊师定是一位名震江湖的大侠,请问他老人家大名怎生称呼。”
易点点说:“我师父的名字日后你必知道。现下我只跟你说,我离阿拜之时,她对我说:‘你去中原,不管怎么胡闹,我都不管,但只要杀了一个人,我立时取你小命。’她向来说话决没半分含糊。”闵嘉庚问:“难道十恶不赦的坏人也不许杀么?”易点点说:“照啊!那时我也这般问。她说:‘坏人本来该杀。但世情变幻,一人到底是好是坏,你小小年纪怎能分辨清楚?世上有笑面老虎,也有虎面菩萨。人死不能复生,只要杀错一个人,那便终身遗恨。’”
闵嘉庚点头说:“话是不错。但这人亲口自认杀人无算,他在龙溪杀害良善是我亲眼见到,决错不了。”易点点说:“事出无奈。你瞧在我份上,高抬贵手,就此算了吧!”
闵嘉庚听她言辞恳切,确是真心相求,自与她相识以来,从未听过她以这般语气说话,不由心中一动,心想倘若就此与她修好,今后一生,这个美丽活泼的姑娘极可能与自己相伴一起,如此艳福,人生复有何求?一瞥眼间,易点点眉眼盈盈,尽是求恳之意,似乎便要投身入怀。但随即想起李春泉夫妇父子死亡枕藉的惨状、想起普济寺佛像前石上小儿剖腹的血迹、想起龙溪街头恶犬扑咬大松的狠态,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大声说:“这儿的事你只当没碰上,请你先行一步,咱们到长沙再见!”
易点点脸色一沉,愠说:“我生平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地求过别人,你却定然不依。这人与你又没深仇大怨,你也不过是为了旁人之事路见不平而已。他毁家逃亡,昼宿夜行,也算是怕得你狠了。为人不可赶尽杀绝,须留三分余地。”说着走上一步,仰头瞧着他。
闵嘉庚朗声说:“这人我是非杀不可!”
只听唰的一响,易点点银鞭挥起,卷住了屋梁上闵嘉庚那柄单刀扯下来,轻轻一送,卷到了他面前,说道:“接着!”闵嘉庚伸手抓住刀柄,只听她说:“小闵,你先打败我,再杀他全家。”闵嘉庚怒道:“你一意从中阻拦,定有别情。尊师是堂堂大侠、前辈高人,难道就不讲情理?”
易点点轻叹一声,柔声问:“你当真不给我一点面子么?”
火光映照之下,易点点娇脸如花,低语央求,闵嘉庚不由心肠软了,见到她握着银鞭的手莹白如玉,一股冲动,便想抛下单刀,伸手去握她的小手。一转念间,想她如此恳切相求,太过不近情理,其中多半有诈,心想:“闵嘉庚啊闵嘉庚,你若惑于美色,不顾大义,枉为英雄好汉。你爸爸闵恩仇一世豪杰,岂能有你这等不肖子孙?”叫道:“如此便得罪了。”单刀一起,一招“大三拍”,刀光闪闪,已将易点点上盘罩住,左手扬处,一枚硬币往朱金亚心口打去。
易点点见他痴痴望着自己,似乎已答允自己求恳,正自欢喜,不料他竟会突然出手。两人相距不远,这招“大三拍”来得猛恶,银丝鞭又长又软,本已不易抵挡,而他左手又发暗器,但听风声劲急,显得这暗器极重,只怕朱金亚难挡。易点点心念一闪:“他不会伤我!”长鞭甩出,急追上去,铛的一声,将那枚硬币打落,对闵嘉庚的刀招竟不封不架。
原来闵嘉庚知她武功决不在自己之下,她武学渊博,许多招式自己从所未见,一动上手,非片时可决,朱家父子不免逃走,是以突然发难,但身边暗器只有硬币,便打中也不能致命,于是顺手急掷出去。那日他在河中洗刷时,衣物给易点点抢去,幸好当日夺得李孟伟的一批钱物,放在马后,幸保不失,这时却用上了。这下手劲既重,去势又怪,眼见定可成功,岂料易点点竟然冒险不护自身,反去相救旁人。
他刀锋离她头顶不及数寸,凝臂停住,喝问:“这又为什么?”易点点神色歉然说:“对不起啦!我迫不得已!”蓦地向后纵开丈余,银鞭回甩,叫道:“看招吧!”闵嘉庚举刀挡架,待要伺机再向朱金亚袭击,但易点点的银丝软鞭一展开,招招杀式,竟不容他有丝毫缓手之机,只得全神贯注,见招拆招。大殿上软鞭化成个银光大圈,单刀舞成个银光小圈,两个银圈盘旋冲击,腾挪闪跃,偶然发出几下刀鞭撞击声。
斗到分际,易点点软鞭横甩,将神坛上点着的蜡烛击落地下。闵嘉庚心念一动:“她要打灭烛火,好让那姓朱的逃走。”虽知她用意,一时却无应付之策,只有展开捣乱刀法招招进攻。易点点叫道:“好刀法!”鞭身横过,架开了一刀,鞭头已卷住了西殿地下点燃着的一根柴火,向他掷去。
煮饭的铁锅虽遭闵嘉庚踢翻,烧得正旺的二三十根柴火却兀自未熄。闵嘉庚见柴火飞来,不敢挥刀去砸,只怕火星溅开,伤了头脸,当即跃开闪避,这一闪一避,便不能进击。易点点缓出手来,将火堆中燃着的柴火随卷随掷,一根甫出,二根继至,一时之间,闪过一道道火光。
闵嘉庚见柴火不断掷来,又多又快,只得展开轻功在殿中四下游走。眼见朱金亚的家人、子弟、手下一个个溜向后殿,点中了穴道的也给人抱走,朱家父子却目露凶光,站在一旁。他怕朱金亚趁机夺路脱逃,刀光霍霍,身子不离庙门。
斗了一会,空中飞舞的柴火渐少,掉在地下的也渐渐熄灭。
易点点笑着说:“今日难得有兴,咱们便分个强弱如何?”说着软鞭挥动,甫点闵嘉庚前胸,随即转而打向右胁。闵嘉庚举刀架开了前一招,第二招来得怪异,忙在地下一个打滚,这才避开。易点点笑着说:“不用忙,我不会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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