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点点心想:“他膂力强大,挥鞭无声。此人只可智取,不能力敌。”见他身形壮实,年纪又大,想来功力虽深,手脚就未必灵便,心生一计,说道:“姚老师,我是女子,如在船头跟你相斗,不论胜负,都于你此行不利。咱们总得另觅一个地方较量才行。”姚正飞心觉此言有理,可又不愿上岸。
易点点又说:“姚老师,咱们话得说在前头,倘若我胜了你,这九街派掌门之位自得拱手相让,不知你的徒弟们服不服?”姚正飞气得紫脸泛白,喝道:“不服也得服。但如你输了呢?”易点点娇笑说:“我跟你磕头赔罪,叫你干爸,请你多疼我这干女儿啊。”说着倏地跃起,右足在桅索上一撑,左足已踏上了帆底的横杆,腰中银丝鞭挥出,向上抖起,卷住了桅杆,手上使劲,带动身子跃高。她左臂刚抱住桅杆,右手又挥出银丝鞭再向上卷,最后一招“一鹤冲天”,身子已高过桅杆,轻轻巧巧地落下来,站在帆顶。
这几下轻灵之极,码头上旁观的闲人无不喝彩。九街派弟子中却有人叫了起来:“喂,玩这手有什么意思?有种的便下来,领教领教姚老师威震三湘的九街鞭功夫。”易点点大声说:“在上边比武,大伙都瞧得清楚些。”
姚正飞哼了一声,将九街鞭在腰间一盘,左手抓住桅杆,身子已离地二尺,跟着右手一搭,身子又上升二尺。那桅杆比大碗的碗口还粗,一手原无法握住,但他手指劲力厉害,掌力又极沉雄,双手交互攀搭,身子竟平平稳稳地上升,虽无易点点快捷轻灵,但在行家看来,这手功夫既稳且狠,当真厉害。
易点点眼见他离桅顶尚有丈余,心想一给他爬上,就不好斗,只有居高临下,先制止他上升,银丝鞭一晃,喝道:“我这是十八龙鞭,多了你九街。”抖动鞭梢,搂头盖落。姚正飞双手不空,如何抵挡?若要闪避,只有溜下桅杆,如此一招不交,已然输了。码头上弟子高声叫嚷:“喂,小姑娘,你快下来动手!”却见姚正飞侧头避开对方一击,左臂抱住桅杆,右手挥动九节钢鞭,竟自下迎上,往银丝鞭上砸去。
易点点生怕双鞭相交,倘若给缠住了,拉扯起来,自己力小,必定吃亏,于是抖手扬鞭,避开他的武器,待要回转再击,哪知姚正飞使一招“插花盖顶”,舞动钢鞭护住头脸,左臂一松一紧,身子一纵一提,四五个起落,已稳稳坐上桅杆之顶。码头上欢声大起,掌声如雷。他这一来占得了有利地势,易点点心中反而宽了,见他适才出鞭,力道虽猛,招数中却无特异变化,远不及自己鞭法的精微巧妙。身子向左探出,唰的一声,银丝鞭自右环击出去。姚正飞稳稳坐着,九节鞭回转,将对方软鞭挡开。
这时阳光照耀,湘江中泛出万道金波,两人在五六丈高处相斗,两条软鞭犹似灵蛇盘旋,当真好看。岸边人众越聚越多,湘江中上上下下的大小船舶也多收帆停桨,船中水手乘客,仰首观斗。
姚正飞自知轻身功夫不如对方,只稳坐帆顶,双足夹住桅杆,先占了不败之地。易点点却东蹿西跃,在帆顶的横桁上忽进忽退。她银丝鞭比对手的九街鞭长了一倍有余,只有她攻击姚正飞,而姚正飞无法反击。拆到六十余招后,她手中一条长鞭如银蛇飞舞,招数愈出愈奇。姚正飞来来去去却只七八招,密密护住全身,伺机去缠对方软鞭。
一眼看来,易点点似是占尽了上风,但她如此打法甚为吃力,只要久攻不下,鞭法中稍有破绽,或足下一滑一绊,那便输了。姚正飞的用心正合《孙子兵法》中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易点点早知他心意,但不论如何变招进攻,他这七八招护身防御鞭法,竟严密异常,无隙可乘。如在平地,她自可斜攻侧击,或着地滚进,但自己引他高空相斗,反给他占了地利,却非始料之所及了。
又斗片刻,情势仍无变化,易点点微感气息粗重,纵跃之际,已稍不及初时轻捷。姚正飞瞧出转机,待她长鞭掠到面前,突出左手,径去抓她鞭上金球。易点点一惊,软鞭下沉,哪知姚正飞的九街鞭反过来先压后钩,若非她银丝鞭闪避得快,双鞭已缠在一起。姚正飞得理不让人,瞧准了她鞭头回起之处,九街鞭一招“青藤缠葫芦”,大喝一声,已将银丝鞭缠住。
易点点只觉手中长鞭给一股强力往外急拉,心知若与对方蛮夺,自己必输,她心思转得好快,危急中倏出险招,右手猛地一甩,银丝鞭的鞭柄脱手飞出,绕着桅杆急转圈子,但见银光闪动,唰唰唰一阵响,九节钢鞭和银丝软鞭两条软鞭竟将姚正飞的双腿连同右臂一起绕上了桅杆。
这下变生不测,姚正飞怎料想得到?大惊之下,忙伸左手去解鞭,倏见易点点扑到身前,左手探出,便来挖他眼珠。姚正飞左手急忙放脱软鞭,举手挡架。哪知易点点这下乃是虚招,左掌在空中微一停顿,牵制他左掌,右手疾出,已点中他左腋下的“渊腋穴”。这招在旁人看来,简直是姚正飞自举手臂,露出腋底任由对方点穴一般。他穴道中指,左臂软软下垂,双腿与右臂却又给缚在桅上,可说是一败涂地,再无还手之力。
闵嘉庚在地下见她败中取胜,这手赢得巧妙无比,刚叫了声好,忽见黄光闪动,九枚毒龙镖疾向桅杆上飞去,射向易点点后心。
易点点将姚正飞打得如此狼狈,心中大是得意,正要在高处夸言几句,逼他亲口许诺让了掌门,这才放他,没料到下面竟有人偷袭。这九枚毒龙镖来得既快,部位又四下分散,她身在横桁上,只要向左或向右踏出半步,立时从五六丈高处摔跌,却又如何避得?情急智生,身子后仰,顿时摔下,九枚毒龙镖从帆顶掠过。船头岸上众人惊呼声中,只见她双足钩住横桁,身子挂在半空。
岸上偷发暗器之人一不做二不休,跟着又是三枚毒龙镖射出,这次却一枚袭她身子,两枚射向横桁,只要她身子向上翻起,刚好是自行凑向毒龙镖。闵嘉庚知道这一下易点点再也没法避让,立即挥手也是三枚硬币射出。他出手虽后,但手劲凌厉,毒龙镖去势却快,六枚暗器在空中互撞,铮铮铮三声,一起斜飞,落入了江中。
易点点惊出了一身冷汗,刚欲翻身而起,闵嘉庚大叫一声,跃上船头,只听喀喇、喀喇两声巨响,横桁断折。易点点跟着横桁向江中跌落,而姚正飞处身所在的桅杆,却也从中断绝。易点点当时头下脚上,亲眼见到何人发射暗器偷袭,闵嘉庚如何出手相救,但横桁如何断折,却没瞧见。
原来姚正飞左胁穴道被点,半身动弹不得,右手却尚可用力,忙从双鞭缠绕之中脱出手臂,见易点点倒挂桁上,当即全身劲力运于掌上,发掌击向横桁,连击三掌,桁断人落。就在此时,闵嘉庚也已跃上了船头,心想倘若她落水,这姓姚的反而安坐桅顶,待他慢慢溜下来,岂非是他胜了?当即背靠桅杆,运劲向后力撞,这桅杆又坚又粗,一撞之下只晃了几下。闵嘉庚心中急了,拔出单刀,唰的一刀,砍断桅杆。
眼见易点点与姚正飞各自随着一段巨木往江中跌落,只易点点的横桁先断,身在半截桅杆之下,若被断桅击中,性命可忧。闵嘉庚抢起船头拉纤用的竹索,对准易点点身前挥去,大喝:“抓住了!”竹索飞出,犹如一条极长的软鞭。易点点身在半空,心感危急,她虽识水性,但想落水后再湿淋淋地爬起,岂不狼狈?突见竹索飞到,忙伸手抓住。闵嘉庚一挥二拉,易点点借势跃起,轻轻巧巧落上船头。
她双足刚落上船板,只听扑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无数水珠飞到了她头上脸上,正是姚正飞与断桅一起落水。岸上人众大声呼叫,扑通扑通响声不绝。原来姚正飞不会水性,九街派的十七名弟子纷纷跃入湘江,争先恐后去救师父。
易点点向闵嘉庚嫣然一笑,柔声说:“小闵,谢谢你啦!”闵嘉庚笑着说:“我这‘闵’字拆开来是‘门’和‘文’二字,当然要开门见山、斯斯文文相助于你啦。”
易点点笑得更是欢畅,心想我适才给那姚正飞拆字,可都叫他偷听去啦,笑着说:“你这话听得我倒是舒服。”
易点点与他重逢,心中甚是高兴,又承他出手相救,有意与他修好。忽听码头上一阵大乱,徒弟们将姚正飞连着断桅,七手八脚抬上岸来。他年老肥胖,又不通水性,吃了几口水,一气一怒,竟晕了过去。易点点暗暗心惊:“莫要弄出人命,这事情可闹大了。”低声说:“小闵,咱们快走吧!”说着跃上江岸,伸手去取那缠在断桅上的银丝软鞭。
九街派弟子纷纷怒喝,六七条软鞭齐往她身上击落。只听呛啷啷响成一片,六七条软鞭互相撞击,便似一道铁网般当头盖到。她银丝软鞭在手,借力打力,众鞭从头顶横过,身子已斜蹿出去。她偷眼再向姚正飞望了一眼,只见他一个胖胖的身躯横卧地下,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闵嘉庚翻身上马,右手牵着烈焰马,叫道:“九街派掌门不大吉利,不当也罢。”易点点笑着说:“那就听你吩咐啦!”跃起身来,上了马背。闵嘉庚也上了青骢马,纵骑在她身旁相护。
九街派弟子大声叫嚷,纷纷赶来阻截。两条软鞭着地横扫,往马足上打去。易点点回身出鞭,已将两条软鞭的鞭头缠住,右手一提马缰,烈焰马发足疾奔。这马神骏非凡,脚步固迅捷无比,力气也大得异常,发力冲刺,顿时将那两名手持软鞭的汉子拖倒。这一下变起不意,两名汉子大惊之下,身子已让烈焰马在地下拖了六七丈远。两人急欲站起,但烈焰马去势何等快速,两人上身刚抬起,立时又给拖倒,惊惶之中竟自想不起抛掉武器,仍死死地抓住鞭柄。
易点点在马上瞧得好笑,倏地勒马停步,待那两名汉子站起身来,见两人目青鼻肿,手足颜面全为地下沙砾擦伤,问道:“你们的软鞭有宝么?怎不舍得放手?”右足足尖在马腹上轻轻一点。烈焰马向前冲驰,又将两人拖倒。这时两人方始省悟,撒手弃鞭,耳听易点点咯咯娇笑,与闵嘉庚并肩驰去。
界沟湾九街弟子众多,声势甚大,此日为老师送行,均聚在码头上,眼见姚正飞受挫,原要一拥而上,易点点与闵嘉庚武功虽强,终究好汉敌不过人多。幸好易点点临去施一手回鞭拉人,事势奇幻,众人目瞪口呆,一时会不过意来,待要抢上围攻,二人已驰马远去。这时姚正飞悠悠醒转,徒弟们七嘴八舌地慰问,痛骂易点点使奸行诈,纷纷议论,却谁也不知她来历,于是九街派所有对头,个个成了她背后指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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