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陕西山阳的鹘岭道路上,时近岁晚,道上行人稀少,秦英豪骑着一匹高头长腿的黄马,控辔北行。十数年前的腊月,他和闵刀王在天竺山大顶峰比武,以毒刀误伤了闵恩仇。闵夫人自刎殉夫。他与闵恩仇武功相当,豪气相投,两人化敌为友,相敬相重,岂知一招之失,竟伤了这位生平唯一知己。他是当世大侠,纵横海内,直到遇上了闵恩仇,才遇上了真正的对手,才真正的肝胆相照。秦英豪为了此事,十二年来始终耿耿于怀,郁郁寡欢。
闵恩仇夫妇逝世十二年周年将近,秦英豪去年这时曾去祭拜过亡友夫妇之墓,见墓砖有些残破了,拿了些钱叫人修葺。这时左右无事,又千里迢迢从射阳赶来,他要再到亡友夫妇墓前去察看,残破处是否已经修好。风雪残年,马上黄昏,秦英豪越近山阳,心越沉重。他纵马缓行,心中在想:“当年若不是一招失手,今日与闵兄夫妇三骑漫游天下,叫贪官污吏、土豪贼匪,无不心惊胆碎。那是何等快意!”
正自出神,忽然听到身后车轮压雪,一个司机驾车而行,一辆豪车从白茫茫的雪原上冲风冒雪,疾行而来。大车从秦英豪身旁掠过,忽听一个娇柔的女子声音从车中传了出来:“爸爸,到了维京,你得陪我去各个风景区玩玩儿……”这是江南姑娘极柔极清的语声,在这西北茫茫雪原上,甚不相衬。
突然,车前轮驶进一个凹槽,顿时向前蹶踬。那司机下车来,托住前厢,随手上提,跟着一跃回到车上,继续驰行。秦英豪暗暗诧异:“司机这一提一跃,好俊的身手,好强的膂力!看来是位风尘奇士,怎么去跑车子了?”
思算未定,只听脚步声响,后面一个农民工挑了一担行李,迈开大步赶了上来。这担行李压的一根枣木扁担直弯下去,颇为沉重,但那农民工行若无事,在雪地里快步而行,落脚甚轻。秦英豪更加奇怪:“这农民工非但力大,而且轻功了得。”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这农民工似在追踪前面那车,看来会有凶杀寻仇之事。”当下提着马缰,不疾不徐地遥遥跟在豪车后面,要待看个究竟。
行出数里,见那农民工虽肩上压着沉重行李,仍奔跑如飞。忽听身后铜片叮叮当当响,一个汉子挑着一副馄饨担子,虚飘飘赶来。这人在雪中行走,落步甚轻,轻功之佳,武林中甚为罕见。秦英豪寻思:“又多了一个。这人是哪一派的?”但见他斗笠和蓑衣上罩满了白雪,在风中一晃一飘,走得歪歪斜斜,顿时想起:“这身轻功是大化所的功夫。”
行了七八里路,天色黑下来,来到一个小市集。秦英豪见豪车停在一家饭店前面,于是进店借宿。饭店甚小,集上就此一家。客商们都挤在厅上取暖喝酒,司机、农民工、馄饨贩子都在其内。
秦英豪虽名满天下,但近十年来隐居射阳,武林中认识他的人不多。那司机、农民工、馄饨贩子他都不相识,于是默然坐在一张小桌旁,要了酒饭,见那三人分别喝酒用饭,互不招呼,瞧来似乎并非一路。
忽听内院一个人大声说:“方主任、方姑娘,小地方委屈点儿,只好在外边厅上用饭。”棉帘掀开,服务员引着一名达官、一位姑娘来到厅上。本来坐着的客商见到达官,纷纷起立。秦英豪并不理会,自顾自喝酒。只见那达官穿着酱色缎面狐皮外套,相貌甚是英俊。那姑娘相貌娇美,肤色白腻,双眼灵动,樱红小嘴,别说西北罕有如此佳丽,即令江南也是少有。她身穿一件葱绿织锦的皮袄,颜色鲜艳,但在她容光映照下,再灿烂的锦缎也显得黯然无色。
众人眼前一亮,不由都有自惭形秽之感,有的讪讪地竟自退到了廊下,厅上顿时空出一大片地方来。
服务员一叠连声叫唤,送饭送酒,极为殷勤。秦英豪听他叫喊酒菜时中气充沛,不觉留神,瞧他身形步法,显然是个会家子,又见他两边“太阳穴”微微凸出,竟然内功有颇深造诣,不由更加奇怪,暗想:“这批人必有重大图谋,左右闲着,就瞧瞧热闹,且看他们干的是好事还是歹事。不知跟这官儿有干系没有?”
这一留神,不免向那达官与姑娘多看了几眼。那达官忽然一拍桌子,发作起来,指着秦英豪骂道:“你是什么东西?见了本官不回避也就罢了,贼眼还骨碌碌地瞧个不休。我看你粗手大脚,生成一副贼相,再瞧一眼,拿片子送到局子里去打你个皮开肉绽。”秦英豪低头喝酒,并不理会。那达官更加怒了,叫道:“你请安赔礼也不会么?这等大剌剌坐着。”
那姑娘柔声劝说:“爸,你犯得着生这么大气?乡下人不懂规矩,也是有的。何必跟这些粗人一般见识?呐,喝了这杯吧。”说着将一杯酒递到他嘴边。那达官咕嘟一口喝干,似乎将怒气和酒吞服了,横了秦英豪一眼,见他低头不语,想是怕了,于是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跟女儿随意说笑,话中说的都是到了维京后,补上了官便怎样怎样,瞧神情似是一名赴京谋干的候补官员。
说话间大门推开,飘进一片风雪,跟着又走进一位官员来。这人生得精瘦,肤色蜡黄,远没先前那官儿的气派十足。他笑着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又和崎骏兄在这里撞见,真是巧之极矣!”说着抢过来与那名叫方崎骏的达官行礼相见。
方家父女一起站起,方崎骏拱手说:“法官侯,幸会幸会!一起坐吧。”那法官侯谢了,坐在桌边。服务员添上杯筷,传酒呼菜。
秦英豪心想:“连这个法官侯,一共是五个高手了。这姓方的父女看不出有什么武功。会不会大智若愚,竟让我走了眼呢?”想到此处,不禁暗自警戒,不敢向他们多瞧一眼。他一生所历风险多过常人百倍,此刻不由心惊:“这几人说不定是冲着我而来。他们成群结党,一起上来倒是难斗。不知前面是否更有高手?”只听法官侯与方崎骏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中升迁降谪的轶闻。
廊下农民工和馄饨贩子却突然大声吵嚷起来。两人争的是世上有没有当真削铁如泥的宝剑宝刀。农民工说:“什么削铁如泥,胡吹大气!那宝刀也不过锋利点儿,当真就这么神?”馄饨贩子说:“你见过多少世面了?知道什么?宝刀就是宝刀,若不是怕吓坏了你,我就拿一口让你开开眼界。”农民工吵嚷:“你有宝刀?呸,做你的清秋大梦!有宝刀也不烧馄饨啦!只怕磨不利的钝柴刀、锈菜刀,倒有这么一把两把!”众人都大笑起来。
馄饨贩子气呼呼地从担儿里取出一把刀来,绿皮鞘子金吞口,模样不凡。他唰地拔刀出鞘,寒光逼人,果然好一口利刃。众人都称赞:“好刀!”馄饨贩子拿起刀来,挥刀作势向农民工砍去。农民工抱头大叫:“我的妈呀!”急忙避开,众人又一阵哄笑。
秦英豪瞧了二人神情,心想:“这两人果是一路。这么串戏,却不是演给我看的?”
馄饨贩子说:“有上好菜刀柴刀,请借一把。”服务员应声走入后厨,取了一把菜刀出来。馄饨贩子说:“你拿稳了!”服务员将菜刀高高举起。馄饨贩子横刀挥去,铛的一声,菜刀断为两截,上半截当啷一声落地。众人齐声喝彩:“果是宝刀!”
馄饨贩子得意洋洋,大声吹嘘,说他这柄刀如何厉害,如何名贵。廊下众人脸现仰慕之色,津津有味地听着。方崎骏听他说了一会,忍不住哼了一声,脸现不屑之色。
法官侯说:“崎骏兄,这柄刀确也称得上个‘宝’字了,想不到贩夫走卒之徒居然身怀这等利器。”言下甚是可惜。方崎骏说:“利则利矣,宝则未必。”法官侯说:“崎骏兄此言差矣!你瞧此刀削铁如泥,世上哪里更有胜于此刀的呢?”方崎骏说:“你这就未免少见多怪了,方某就……”还待再说下去,方姑娘方玲忽然插口说:“爸,你喝多啦。快吃了饭去睡吧。”
方崎骏笑着说:“嘿,女孩家就爱管你老子。”说着却真的要饭吃,不再喝酒。法官侯又说:“兄弟今日总算开了眼界,这等宝刀,兄台想来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方崎骏冷笑说:“胜于此刀十倍的也常常见到。”法官侯哈哈大笑说:“取笑,取笑!兄台是位文官,又见过什么宝刀来?”
馄饨贩子听到了二人对答,大声说:“世上若有更胜得此刀的宝刀,我宁愿把头割下来送他!吹大气又谁不会啦?嘿,我说我儿子也要去维京做官哩。你们信不信啊?”众人忙喝道:“胡说,快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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