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

  侧厅安静了一会儿。

  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周鹤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维真,你跟我说说,你祖父是干什么的?”

  “……工部侍郎。”

  “你爹呢?”

  “……松江知府。”

  “王砚明他爹是干什么的?”

  杨维真不说话了。

  “种地的。”

  “现在给人洗衣服。”

  周鹤亭自己把话说了,看着他道:

  “你起点比他高得多。”

  “他需要靠同窗扶持、靠朋友帮衬才能站稳脚跟。”

  “而你,你不需要,你只需要站到高处。”

  “自然有人来追随你。”

  杨维真听着,没吭声。

  “你知道,你跟王砚明的差距在哪儿吗?”

  周鹤亭问道。

  杨维真抬头看着他。

  说道:

  “不知道。”

  “在内里。”

  “王砚明的文章更务实,接地气。”

  “他见过真正的百姓疾苦,边关之患,赈灾现场。”

  “这些东西,你在书本上学不到,你的文章辞藻比他华丽,引经据典比他多,但缺少一股活气。”

  说着,周鹤亭停顿了一下。

  道:

  “这不是天赋的差距,是阅历的差距。”

  杨维真嘴唇动了动。

  “先生,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走出去。”

  “别整天窝在书院里读书,等过了年,你也去金陵。”

  “不去甘泉书院,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世面,看看秦淮河的水,看看贡院的考棚,看看金陵城里那些读书人是怎么读书的。”

  周鹤亭看着他,语气重了一些。

  道:

  “你若只盯着王砚明,就永远追不上他。”

  “你若盯着自己脚下的路,反而能超越他。”

  杨维真沉默了很久。

  终于说道:

  “先生,我想加练。”

  “加什么?”

  “每天两篇策论,每周一次小考。”

  “晚上再加一个时辰读史。”

  周鹤亭看了他一眼。

  问道:

  “你真想好了?”

  “这个强度,你撑得住?”

  “撑得住。”

  周鹤亭点了点头,把桌上的文章推过去。

  说道:

  “那行。”

  “先把这篇重写了。”

  “明天交来。”

  “是。”

  杨维真拿起文章,站起来要走。

  “维真。”

  他停住。

  周鹤亭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

  说道:

  “你有天赋,有家世,有才华。”

  “这些东西,王砚明都没有,你缺的只是把自己放下来的那口气。”

  “端着架子是写不出好文章的。”

  “学生明白了。”

  杨维真郑重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

  同一天。

  下午,浙江嘉兴。

  后街巡按行辕内,门口两个差役站着在打哈欠,腰里挂着刀。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签押房里传来说话声。

  吕宪穿着便服,坐在桌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案卷。

  葛先生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上前说道:

  “大人,汪总商来了。”

  吕宪头都没抬。

  道:

  “哦。”

  “让他进来吧。”

  “是!”

  葛先生下去了。

  不一会,就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绸缎袍子,圆脸,笑眯眯的,眼中不时闪过一抹精明的光芒。

  进来的时候,弯着腰,步子轻得很,生怕踩死蚂蚁似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浙江盐商的头子,汪藏海。

  “吕大人,过年好,过年好啊。”

  汪藏海笑呵呵的说道。

  “嗯。”

  吕宪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道:

  “汪总商,请坐。”

  “谢大人。”

  汪藏海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吕宪拿起一份案卷,翻了两页。

  说道:

  “汪总商,这大过年的不在家里待着,陪你的娇妻美妾,来本官这里,怕不只是为了拜年吧?”

  “大人高见。”

  “小民这次来,是为了嘉兴那桩私盐案子……”

  汪藏海拱手说道。

  “这事没得商量。”

  话音未落,吕宪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

  “汪总商,朝廷给了你们这么多盐引,盐税收上来的却一年比一年少。”

  “皇上发了火,下旨让本官好好查查。”

  “你说,本官该怎么办?”

  唰!

  汪藏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忙到:

  “吕大人,这里面肯定有些误会……”

  “误会?”

  吕宪把案卷放下,看着他,冷笑道:

  “三十万两的窟窿,你跟我说是误会?”

  “你当本官傻,还是朝廷傻?!”

  汪藏海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去。

  说道:

  “吕大人,小民不敢。”

  “这是小民的一点心意。”

  “还请您高抬贵手。”

  葛先生接过信封,放在吕宪桌上。

  吕宪没看,手指按在信封上,捻了一下。

  挺厚的。

  “汪总商,不是本官不给你面子啊。”

  “是这事朝廷盯得紧,御史台那边也盯着。”

  “不办个水落石出,本官不好跟上面交代啊。”

  吕宪说道。

  汪藏海又擦了擦汗。

  道:

  “吕大人,只要这案子能了。”

  “往后每年的冰敬、炭敬,各一万两。”

  “年年不少。”

  吕宪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笑道:

  “汪总商,你让本官很为难啊。”

  汪藏海咬了咬牙,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次比刚才那个还厚。

  “吕大人,这里面,是两万两银票。”

  “请您务必帮小民这个忙。”

  葛先生接过,放在桌上。

  吕宪拿起两个信封,看了看,不紧不慢地收进了袖子里。

  终于松口道:

  “也罢。”

  “这事,本官自会秉公办理。”

  “汪总商放心吧。”

  “呼!”

  汪藏海顿时如释重负,站起来鞠了好几个躬。

  一脸谄媚的笑着说道:

  “多谢吕大人,多谢吕大人。”

  “那小民就不打扰了,您忙。”

  说完,他退出去的时候,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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