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屋>修真小说>妖女看招>第一百九十八章 :白露未晞
  追杀声远去。

  水浪激鸣之中,童双露紧绷的身子终於松懈下来。

  「童姑娘,你的伤————」

  苏真忧心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脸颊苍白,嘴唇也是白的。

  「我没事的————」

  童双露抿唇笑了笑,轻飘飘地说:「陈妄,你说,我是不是被你给骗了呀,我其实可厉害了————不然那妖魔怎麽会怕我呢?」

  「童姑娘自是————极厉害的。」

  苏真心尖一酸,坚持道:「让我看看你的肩伤。」

  「不给你看。」童双露别过脸,「女孩子的肩膀,岂是你想看就看的。」

  「童姑娘,蜒煮的毒非同小可,你————」

  不等苏真说完,先前还伶牙俐齿的少女身子一晃,唇瓣微微张开,想说什麽,却无声地软倒了下去。

  苏真眼角一跳。

  他强忍周身剧痛,将她搂进怀里,颤抖着揭开她肩头的衣裳。

  里面是条黑色的吊带裙,剥开外裳,伤口霎时暴露在了眼前。

  只是一眼,寒气立刻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童双露的半个肩膀都被毒蚀,透着可怕的青黑之色,若是早一点发现,或许可以将她肩臂斩下,等拔尽毒素之後再缝回去。

  但现在晚了。

  毒正在蔓延,像一只游走她肌肤上的魔爪,已侵蚀上了脖颈和胸口。

  最要命的是,苏真此刻身受重伤,无法为她医治,只能眼睁睁看着毒液扩散。

  就像看着至亲之人,在眼前受尽千刀万剐。

  等哪一刻靠岸,这个与他一同登上浮冰的少女,恐怕早已化为枯骨。

  巨大的惊惶紮入他的心脏。

  苏真咬碎舌尖,借痛楚维持清醒,他试图唤出织手,可刚催动法力,鲜血便先一步从伤口涌出。

  浮冰在浪头颠簸,苏真的视线不住地发黑,险些晕倒在童双露的身上。

  但他没有晕倒。

  他只能清醒地看着蜒煮的毒扩散,看着童双露的生命被一点点磨蚀成空。

  「童姑娘————童姑娘————」

  初到西景国时的那种无力和绝望再度涌上心头。

  这一刻,他希望魔王能在童双露的体内苏醒,挽救这小妖女的性命。

  可惜,灵慕真人的封印无比牢靠,魔王毫无回应。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真不知道是怎麽熬过去的。

  他怔怔地看着怀中的少女,看着毒素爬过她的腰腹、心口,爬上脖子,脸颊,她正在被蜒煮的剧毒吞噬,那个曾经策马奔过白猿街的明艳少女,在他的眼前,一点点失去了光泽。

  巨冰随波逐流,早不知漂去了哪里。

  周围水波茫茫,一望无际,风中飘着咸涩的气味,似乎是海。

  俗世的一切都在岸上远去。

  天地之间只剩他们两人。

  苏真破碎的身躯终於稍稍恢复,他立刻尝试用药典给童双露解毒,可是药典刚一发作,他与少女皮肤相触的指端立刻染上了一层黑色。

  蜒煮之毒太过猛烈,连他也难以承受。

  苏真不得不以紫手代替他疗伤,他又想起太冥琴对原始老母的克制,立刻取琴演奏,试图以琴音给她驱毒。

  但这注定是妄想,落叶堵不住崩溃的堤坝,他倾尽所有,亦是回天乏术。

  童双露越来越虚弱,衰微的灵魂随时要消散在海风里,忽然在某一刻,她回光返照般睁开眼睛:「陈妄。」

  「童姑娘————」苏真精神一震。

  「我————好痛。」她说。

  苏真只觉得心被刀绞过,他忙说:「别怕,我正在帮你疗伤。」

  「我要死了,对吗?」她问。

  「你怎麽会死?」苏真反驳,沙哑道:「童姑娘的伤势已有好转了。」

  「那你为什麽在哭?」她问。

  苏真这才知道他原来在哭。

  他抹着满脸的泪水,说不出话来。

  「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童双露说话已是艰难,仍轻颤着嘴唇,给苏真讲起了她名字的由来。

  桃山上的青帝身怀两瓶仙露,玄露与青露。

  玄露可伐毛洗髓,涤荡沉疴,却也会断情绝爱,孤独一生。

  青露可感应天地,玉化通明,却也会变成短命鬼,一生厄运纠缠,不得善终。

  「我这一生是注定薄幸短命,不得善终的,这从我起好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的声音轻如耳语。

  「不!」

  苏真用力摇头,严肃道:「童姑娘,你错了!这个故事我也听过,却不是你这样的!」

  「嗯?」

  童双露微怔。

  这故事她听过许多遍,怎麽会有错?

  「桃山的青帝的确有一瓶玄露,一瓶青露,但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瓶黄露、

  一瓶红露!」

  苏真振振有词道:「我听说,这黄露可解玄露之厄,令她寻得所爱,红露可解青露之灾,让她长命百————千岁。只是这青帝是个小气鬼,将玄青双露给了世人,却把红露、黄露留给了自己。

  「红露?黄露?我从未听过,你一定又在骗我。」童双露说。

  「不,我没有骗你。」苏真道:「说来也巧,百年前我曾误入桃山,那时青帝已逝,我恰好在他洞府中寻到了这两种仙露,童姑娘————」

  童双露感觉她的嘴唇被轻盈地拨开了。

  接着,有什麽冰冰凉凉的东西流了进来,淌过舌尖,漫过舌根,喉管微微发凉之後,她就感觉不到它流去哪了,仿佛流到了魂魄中去。

  「我已给你喂了黄露、红露,童姑娘灾厄已解,可不准再想轻生之事了。」

  苏真哪来什麽仙露,他方才喂入童双露口中的,不过是浮冰上融下的一些纯净冰水。

  童双露又怎会不知呢,她听着苏真温柔的讲述,说:「你还是这麽坏。」

  「坏?」

  苏真问:

  :「我哪里坏了?」

  「你故意这麽说,好让我佩服你,你分明不喜欢我,却还这样勾引我,世上再没有你这样坏的人了。」童双露说。

  「我喜欢童姑娘!」苏真说。

  「什麽?」她怔道。

  「我喜欢童姑娘,我已决意等你病好後娶你了!」苏真认真道。

  「你又要骗我。」童双露凄然道。

  「我没有骗你。」苏真道:「我可对老君立誓。」

  「你————是认真的?」她问。

  「当然!」

  苏真强忍着眼泪,道:「只是,童姑娘一定要活下去,我可没办法和一个死人成亲。」

  「我————」

  她迟疑时,苏真俯下身子,吻住了她的嘴唇。

  少女的唇过分柔软,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会在他的舌尖融化,变成一滴露珠。

  毒早已爬上了她的脸颊,可苏真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美。

  唇分。

  童双露眼角泪光盈盈,她先前本想说我可不稀罕嫁给你」,可这句话似乎太长,她没力气说了,换成了:「我想看看你。」

  「什麽?」苏真一惊。

  「老君什麽时候亮起来呀。」她轻轻地说:「陈妄,我想看看你。」

  」

  ,,天正大亮。

  童双露正睁着眼。

  苏真这才发现,她的双眸泛着一片不和谐的灰白,早已没了此前灵动的光芒,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少女的瞳孔一点儿也没有转动。

  童双露见他怔然不言,一下也明白了,说:「原来我成瞎子了呀。」

  「不要怕。」

  苏真怀着巨大的惶恐,强自镇定,道:「我一定会治好你,一定,你相信我i

  」

  「我————」

  童双露低声说:「我想睡一会儿。」

  苏真心头一紧,不待他说什麽,少女已闭上了眼眸,她太过疲倦,先前那些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浮冰在海上飘着。

  孤独的大海上,苏真继续为她医治。

  施展药典的紫手一只接着一只地被染黑,死去的鸟儿一样坠落在地,化作一团黑色乱麻。

  紫手之後是白手,最後,除了那只还未修好的红色织手,他已没有工具可用。

  苏真看着怀中濒死的少女,心弦绷到极限後断裂,他身子一软,也昏倒在了她的身上。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少女的身体失去了重量,她飞到了天上去,随海鸟一起飞走,任他疾声呼喊也没有回头。

  他从梦中惊醒。

  苏真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他醒来後立刻探查童双露的伤势,少女还未死去,她的毒似乎也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苏真心中稍安,他猜测原因:她体内寄居的魔王不希望宿主死去,也在努力维持她的生命。

  这种想法让苏真感到分外踏实。

  曾经令他恐惧的魔王,俨然成了最稳妥的靠山。

  苏真连忙打起精神,继续为她疗伤。

  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沉了下去。

  先前的稳定似乎只是假象,童双露的身体开始不正常地忽冷忽热,就像崖洞时那样。

  苏真猛地想起了欲染临死之前的诅咒,当时,他替她拔除了情毒,以为从此一切无恙,没有想到,欲染的诅咒还是在千回百转之後诡异地应验了。

  童双露双眼失明,皮肤也正在腐朽。

  欲染还说,她在地狱中看到了她的名字。

  惊惶不安之中,苏真只能不断告诉自己:欲染早已死去,童姑娘中的是蜒煮的毒,欲染诅咒的应验不过巧合,绝非命运要将这命运多舛的少女推入深渊。

  但童双露的情况还在恶化。

  这时,苏真注意到了她皮肤上乾涸的血,那不是她的血,而是他的。

  他忙用刀割开手腕,将血淋到少女的身体上。

  他有着先天织姥元君的血脉,加上身怀药典,血液或有神异功效。

  先前他趴在童双露身上,浑身是血,此时伤口癒合,血液不能流出,童双露的毒才重新恶化————

  一定是这样!」

  苏真眼睛渐渐明亮,救下童双露的并非他以为的魔王,而是他!

  他很快找到了更多的证据。

  他与童双露相拥这麽久,他却没被蜒煮的毒感染,这不恰恰说明,他体内拥有拆解这剧毒的东西?

  很快,苏真就用血液将少女淋了个透,外敷效果或许有限,他又割开了一处手腕,将血往她的嘴巴里送。

  血液刚刚滴落,苏真猛地想起了什麽,连忙将手抽开,血水已经落到了她的唇上,童双露将醒未醒,下意识伸出舌头要舔,苏真抢先一步,将他误滴的血吸了个乾净。

  「陈妄?」童双露开口。

  「我在这里。」苏真说。

  「你刚刚又亲我了?」她小声地问。

  「嗯。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故事里的公主中毒昏迷,好多年不醒,直到被心爱之人亲吻,才终於醒来。」

  苏真隐瞒了真相,他害怕她吃入太多裁缝之血,被这个世界视作不得离开老匠所的裁缝後人。

  这样的悲剧绝不能再发生了。

  他心惊肉跳地看着她,语气仍旧温柔。

  「你再给我讲一些故事吧。」童双露说:「我喜欢听你说故事。」

  「好,你想听什麽?」他问。

  「你说什麽,我就听什麽。」她说。

  苏真望着一望无边的大海,给她讲了海的女儿的故事,这故事太过凄惨,童双露听到一半已於心不忍,他又给她讲述老人与海的故事,想激励她活下去,可她又嫌这故事没太多乐趣。

  苦思冥想之後,苏真给她讲起了倚天屠龙记里的少侠张翠山与妖女殷素素的恋情,听到是妖女与大侠的故事,童双露这才提起些兴致。

  只是,提到那金毛狮王有多厉害时,童双露却纳闷,嗫嚅道:「这听着也不厉害呀。」

  武侠里的高手,在修真者眼中,的确算不得厉害,不得已,苏真只能将金毛狮王的武功拔高,吹嘘他能化出金狮法相,一拳就可轰开天地。

  童双露这才听下去。

  说来也巧,张翠山与殷素素与金毛狮王相斗,也不慎落入冰山,在大海上漂泊,童双露触景生情,听得更加入迷。闻得他们终於结束漂泊,寻到一座安身的孤岛,还与金毛狮王解除嫌隙,令新生的孩子拜他为义父时,不免松了口气。

  她暗想,若能远离俗世喧嚣,与心爱之人在世外岛屿上活一辈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世上竟有这样一对正道少侠与魔教妖女,後来呢?他们後来怎样啦?」童双露问。

  「後来————」

  苏真面露难色。

  穷发十载泛归航,一夕毙命。他不知该不该将这样的结局告诉她。

  童双露见他犹疑,也已猜了个大概,说:「没事,那便不说了。」

  苏真说:「那都是别人的故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又不是傻子。」童双露勉强地笑。

  没多久,她又睡去。

  睡睡醒醒,热热凉凉,连不断折磨她的锐痛都变得麻木,她有时觉得自己是一只海鸟,早该飞走,不知为何还在逗留。

  之後,她醒着的时候,苏真就讲故事给她听。

  她朦朦胧胧地听着他的讲述,忽然问:「我是不是变成丑八怪了,就像那个故事里的蛛儿一样。」

  苏真道:「当然没有,你很美,美得不能更美了。」

  她问:「真的吗?」

  「真的。」

  「我要你发誓。」

  「我发誓。」

  童双露终於愉快了一些,她认真地说:「你身为前辈,应该自重,不可以骗我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哦。」

  「嗯————我答应你。」苏真说。

  「对了,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多少岁。」童双露说。

  「你————要听实话吗?」苏真问。

  「你刚刚还答应不骗我,现在又————」她有些埋怨。

  「十九岁。」

  苏真打断了她的话。

  「你————说什麽?」童双露怔道。

  「我今年十九岁。」苏真说。

  「你知道我多少岁吗?」童双露问。

  「二十二岁,我记得的。」苏真道。

  「你比我还要小三岁?」她不敢置信。

  「嗯————我以前就和你说过,我未必比你大,你偏偏不信。」苏真笑了笑。

  「你————」童双露道:「我喊了你那麽久前辈,甚至还要拜你为师。」

  「修行路上,走在前面的人是前辈,这也没什麽错。」苏真说。

  「不可以!」

  童双露恼道:「我喊你一声前辈,你须赔我十声————不,一百声姐姐。」

  「好。」苏真什麽都依她。

  「你快叫。」她催促。

  「童姐姐。」苏真应命。

  「继续。」

  「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

  「我要你一直叫。」

  「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

  老君熄灭了。

  海面上起了雾。

  浮冰在雾里漂来漂去,它很美,有时散发着青色的萤光。

  苏真抱着病弱的少女,随着浮冰飘来荡去。

  他有时会看海上飘荡起菩萨与神佛的影子。

  有时会看到童双露恢复如初,对他甜甜地笑。

  他知道这些都是幻觉,又割开了身体,试图挤出点血抹到少女身上,巨大的眩晕感涌了上来,险些让他栽进黑色的海水里。

  童双露如有察觉般惊醒了,她喊:「陈妄?」

  「我在这里。」苏真沙哑地回应。

  「那就好。」

  「你做噩梦了?」

  「嗯,我梦到你死了。

  「6

  ,苏真默然。童双露并不知道,苏真不断地割开身体,用血把衣服浸透,再裹住她的病躯,如此反反覆覆之下,他也要支撑不住。

  他甚至觉得,他会比童双露更早一步死去。

  「我不会死。」苏真说:「你活着,我就不会死。」

  「我要你发誓。」童双露说。

  「我发誓。」

  海面上忽然起了大雾,浓浓的大雾。

  苏真没由来地感到惊恐,他将少女搂得更紧。

  雾越来越浓,少女在短暂清醒後再度沉眠,他就这样抱着她,混淆了呼吸与心跳。这夜的雾气像是船,载着他穿过迷幻的河流,去往未知的海域。

  今夜很漫长。

  漫长到他以为永远不会过去。

  但它还是过去了。

  雾霭一丝一丝消散,老君在天穹上发出微光,朦胧迷幻的氛围笼罩天地。

  海与天空的交界处泛着冷冷的白色,像是神灵呵出的第一口清气,他坐在浮冰上,置身於无边无垠的天地中央,忽然感受到一种彻骨的自由。

  光冷冷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看上去憔悴、消瘦、衣衫槛褛,仿佛一个即将冻死在冬天的乞丐。

  她也更加衰弱。

  许多时刻,苏真几乎以为她的灵魂已经留在了那个雾气深重的寒夜里。

  他们越来越脆弱。

  像两个即将被烧毁的瓷器。

  可是。

  他们越是脆弱,也越是不可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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